色戒

　　李安的電影一向以細膩的內心戲見稱。張愛玲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絲絲入扣，尤其是女人的心理。李安的電影和張愛玲的小說都有一種屬於東方柔和及內斂的美。因此，李安把張愛玲的小說拍成電影，可以說是兩代藝術大師穿越時空的合作，而且是黃金組合。

　　張愛玲的這部小說在她的作品當中裏其實并不突出。在李安拍這部電影之前，很少人談《色戒》，一般上，提到張愛玲，人們多會談起她的《傾城之戀》，《半生緣》及《金鎖記》等。張愛玲的《色戒》絕對是短篇小說，我看的版本也只有22頁，可是，這22頁確實讓張愛玲花了整30年反復雕琢而成。這部小說，寫得十分精簡，不是一般可讓讀者一目十行的小說，張愛玲說她不低估讀者的智慧，也就是說，她寫《色戒》的時候，對讀者的領悟能力是有所要求的。可是，她可以這樣寫，李安卻不一定要這樣拍，李安的《色戒》是經過他重新創作過的，他穿插了許多小說裏沒有描述的畫面和一些小情節。

　　當然，我說李安重新創造過不是指他像那些把金庸小說拍成電影的導演一樣的將之改頭換面，改到連小說的作者查良鏞先生都覺得慘不忍睹。因此，那種不能說是重新創作，只能說是糟蹋原著。李安的戲裏有許多對白都是直接在書裏面可以找到的，而且一個字也沒有增刪。整個故事不論從架構，情節的推展，連對白都十分的忠於原著。

　　正如我剛提到李安加入了一些小說裏說沒有的情節，首先就是鄺裕民的那個小同鄉-老曹。這個老曹在小說裏只出現過一次，就只是說他是易先生的副官。可是戲裏的老曹好像只是一個小角色，因為後來易先生一家從香港回去上海後，連這個老曹也被擱置了。

　　在戲里，老曹發現了鄺裕民和王佳之這伙人不過是Part time的特工後，經過一番爭執，老曹竟然被那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給殺了。這一幕，增添了鄺裕民他們的壯烈性，這一伙想殺漢奸的小伙子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他們殺了人，對自己的命運也算是某種程度的犧牲。再老曹被殺之前，王佳之則為了完成任務而犧牲女人最珍貴的貞操給一個她沒有好感的梁潤生。在戲里，王佳之與其他人的犧牲算是扯平了，可是在小說裏，鄺裕民的小同鄉并沒有被殺，王佳之的悲劇性和他們比起來根本不成正比。

　　小說裏不能说有提及王佳之對鄺裕民的感情，裏面也只有一句带过

　　『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会喜欢鄺裕民，结果後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樣。』

　　雖然李安在戲裏頭也表現出上面這句話，可是他也加入了兩三幕戲來刻畫他們倆那種無奈的情愫。這也就是李安重新的詮釋，重新的賦予《色戒》另一個生命。鄺裕民和王佳之的感情的確是讓電影豐富了一些。

　　其實，整部戲裏面，我認為最經典的要數易先生把王佳之約到日本妓院裏的那一幕。偏偏這一幕，也是李安創造出來了的，張愛玲并沒有這麼寫。首先，王佳之和易先生接了吻之後，王佳之一躺，躺到了易先生懷裏，瞟了他一眼後說

　　『我知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因为你要我做你的妓女。』

　　易先生說

　　『我带你来來这里，比你更懂得怎样做娼妓。』

　　這一幕已經表現出一點，王佳之確實假戲真做，她已經是愛上易先生的麥太太了。易先生也空前的在這位麥太太面前流露了他壓抑已久的真性情。之後，王佳之給易先生唱了支『天涯歌女』，這時候，梁朝偉表演得淋漓盡致，仿佛告訴觀眾，他的影帝是實至名歸的。留意王佳之在唱到“家山呀 北望 淚呀 淚霑襟”的這一段，梁朝偉的臉上的表情和他手指間夾著的香煙。歌曲唱晚後，梁朝偉已是淚盈滿眶，很不自然的給王佳之鼓掌，那場戲，我覺得演得太好了。

　　梁朝偉這種表演，還有一場戲是在最後一幕，那是王佳之他們被槍斃後，易先生坐在他和王佳之曾經纏綿悱惻的那張床上，那時的心情，既是感動，又是感傷，也是無奈。感動王佳之最後因愛救了他一命，而且他確認那真的是愛，是可以用命來換的愛。可是，是愛又能怎麼樣，在那個大環境下，他也只有這樣處置。那種無奈的感傷讓他即使有淚也流不出。那場戲讓我對梁朝偉的演技佩服得五體投地。

　　說到，王佳之的死，她其實可以選擇更舒服的死法，因為當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時，她為何不馬上服毒自殺呢？她是不是想讓易先生親手殺了她，給他添些痛苦？又或者她只是想慢慢的，讓命運帶著她走這人生最後的一段路？

　　提到演技，這套電影裏，王力宏的演技一般，陳沖這個戲份不算多的配角則十分出色，陳沖貴為影后，她的一顰一笑，每個表情都是戲，讓易太太這個角色比小說中的生色不少。

　　張愛玲不少小說裏的故事都發上在一九四十年代的上海，在王佳之放走了易先生之後，她自己也離開現場，一上了三輪車就說要去愚園路，我在上海也剛好有拍到以下這張愚園路的路牌。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在戲里，李安讓王佳之去福開森路而不是愚園路。無論如何，拍這張照片是在看完小說之前，那種時空交錯的感覺還是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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